那块通红的金属,在安贞决绝的注视下,一点点地,从内里冷却、黯淡下去。表面的赤色凝固成一层脏紫色的氧化皮,像一具刚刚死去的甲虫的尸骸。
空气中只剩下死一样的寂静。
高阶法师看看炼金术士,又看看安贞,嘴唇动了动,却一个字也说不出来。他本能地感觉到,眼前的局面已经完全超出了他的职权范围。
炼金术士站在原地,一动不动。
他的胸膛剧烈地起伏着,那张因为愤怒和屈辱而涨红的脸,此刻却显出一种诡异的平静。他盯着她,像盯着一炉耗尽心血却最终凝结成废铁的合金,那愤怒不是因为被欺骗,而是因为这块废铁,偏偏又是开启下一道工序唯一的钥匙。
他研究那些古籍太多年了。
从发现“魔力潮汐”的百年规律,到追踪潮汐找到那个被遗忘的遗迹入口,他耗费了半生心血。可那扇门上的血脉锁,像一个冰冷的、充满嘲讽的判决,将他所有的努力都挡在了门外。他以为那是世界上最坚固的屏障,却没想到,打开它的钥匙,会以这样一种方式,出现在自己面前。
一个活生生的、娇贵的、此刻正用看垃圾一样的眼神看着他的……钥匙。
杀了她。一个声音在他脑中尖叫。杀了这个敢羞辱你的女人!把她的骨头一根根拆下来,做成你最完美的藏品!
可门怎么办?另一个声音冷静地反问。你的毕生心血,那个沉睡了千年的宝库……你甘心就此放弃吗?
就在他内心天人交战的时候,一阵沉闷的、持续的轰鸣声,忽然从水牢的顶部传来。
那不是雷声,更像是某种巨大的、沉重的物体在地底深处缓慢移动所发出的共振。头顶的石壁落下簌簌的灰尘,浑浊的水面泛起一圈圈细密的涟漪。
炼金术士的瞳孔猛地一缩。
是“潮汐”!
魔力潮汐已经到达了顶峰!封印最弱的时刻,转瞬即逝!
他没有时间了。
这个认知像一盆冰水,瞬间浇灭了他胸中所有的杀意和怒火。
“哐当——”
他松开手,那块已经半温的烙铁掉在地上,溅起一小片污水。
他抬起头,重新看向安贞。眼神里的疯狂和愤怒已经褪去,只剩下一种阴冷的、精于计算的审视。
“我怎么知道,你不是在撒谎?”他开口,声音沙哑。
安贞没有回答他的问题,只是伸出了一只手。
那只手很干净,即使在这样污秽的环境里,也保持着一种近乎病态的洁白。手腕上那圈被索尔捏出来的、深青紫色的五指印,此刻在昏暗的光线下,像一朵诡异的、盛开在雪地上的花。
“给我一把刀。”她说。
炼金术士眯起了眼睛。她想做什么?自尽?不对……
“怎么,怕我自杀,让你前功尽弃?”安贞仿佛看穿了他的心思,嘴角勾起一丝嘲讽,“放心,在你兑现承诺之前,我的命比你的金子还贵重。”
她顿了顿,目光转向一直沉默的高阶法师。
“还是说,一位圣殿的高阶法师,连亲眼见证一次‘血脉验证’的胆量都没有?”
高阶法师的脸涨成了猪肝色。他感觉自己像个被反复羞辱的傻子。他从腰间拔出一把装饰用的匕首,毫不客气地扔到了安贞脚下的石阶上。
安贞弯腰,捡起匕首。
她没有丝毫犹豫,在自己那只洁白的手掌上,利落地划开了一道口子。
鲜血立刻涌了出来。
但那血液,并没有像普通人一样滴落。它们在离开伤口的瞬间,就凝成了一颗颗极小的、闪烁着微光的红色晶体,悬浮在她的掌心之上,散发出淡淡的、如同某种古老香料般的气息。
炼金术士的呼吸,在那一刻彻底停滞了。
他在无数典籍中见过对这种现象的描述——“圣血凝晶”,那是最高等、最纯粹的魔法血脉的具象化表现。
她没有撒谎。
她就是那把钥匙。
“现在,你信了?”安贞看着他,像在看一个终于被说服的、愚蠢的客户。
“……我信。”炼金术士从牙缝里挤出这两个字。他走上前,从怀里取出一个制作精巧的、只有巴掌大小的银色手铐,上面刻满了细密的符文。
“为了保证我们‘合作’的愉快。”他一把抓住安贞流血的手,不由分说地将手铐“咔哒”一声锁在了她另一只手的手腕上,“在你带我找到那扇门之前,这个小东西会一直陪着你。如果我发现你有任何……不该有的念头,”他凑到她耳边,用只有两个人能听到的声音说,“它会让你尝到,什么叫灵魂被活活撕开的滋味。”
他的气息温热,带着药草和金属混合的味道,喷在安贞冰冷的耳廓上。
“现在,”他直起身,脸上重新挂上了那种虚伪的、彬彬有礼的微笑,对身后的高阶法师做了个“请”的手势。
“我们可以走了,我的……合作伙伴。”
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