入了夜,承安侯府前厅却依旧灯火通明,气氛十分压抑。
宋争背着手在厅内来回踱步,脸色铁青。
大夫人苏怀婉坐在主位上,眼眶通红,手里紧紧攥着一方帕子。
偏厅里隐约传来宋景铄压抑的痛呼声,显然家法打得不轻。
“侯爷,您别转了。”
苏怀婉终于忍不住开口,声音里带着浓浓的鼻音,“绍安怎么还不来?这都什么时候了。”
“你还有脸问!”
宋争猛地停住脚步,指着偏厅的方向。
“看看你教出来的好儿子!
平日里在京中张狂也就罢了,如今竟敢插手户部的陈年烂账!
那账册都让人递到太师府去了,若不是太师压着,这会儿大理寺都该上门了!”
苏怀婉被训得一噎,眼泪又掉了下来。
“景铄也是受了旁人的蒙骗,他哪懂那些弯弯绕绕。
如今事情出了,您打也打了,骂也骂了,总得想个法子保全他啊!”
“保全?我拿什么保全?”
宋争冷笑,“那笔亏空足有三万两!
填不上这个窟窿,谁也保不住他!”
正说着,门外传来下人的通报,“大夫人,侯爷,表少爷到了。”
话音刚落,一道修长的身影迈过门槛。
苏绍安一身鸦青色常服,未着官服,却自带一股不怒自威的气度。
他目光平静地扫过厅内,先向宋争和苏怀婉见礼。
“姑父,姑母。”
“绍安,你可算来了!”
苏怀婉仿佛见到了救命稻草,连忙站起身迎上去,“快坐,快坐。
景铄的事,你祖父怎么说?”
苏绍安在客座坐下,接过丫鬟奉上的茶,并未急着喝。
“祖父很生气。
太师府的门风,容不得这等污点。
那本账册,祖父已经看过了。”
宋争心里咯噔一下,连忙凑上前。
“绍安,这事儿……还有回旋的余地吗?景铄他确实是糊涂,被几个狐朋狗友灌了几杯黄汤,就在那担保契书上画了押。”
苏绍安放下茶盏。
“那不是普通的担保契书。
那是城南常平仓的亏空账。”
苏绍安抬眸,看着宋争。
“姑父在朝堂多年,应该清楚常平仓意味着什么。
那是皇上盯着的钱粮重地。
景铄表兄卷进去,不是一句‘糊涂’就能揭过去的。”
苏怀婉脸色惨白,“那……那该如何是好?绍安,你现在是皇上面前的红人,你在中书省,能不能把这折子压下来?”
“姑母慎言。”
苏绍安声音冷了几分,“中书省不是太师府的后院,皇上的耳目更不是摆设。
压下折子,便是欺君。”
苏怀婉吓得不敢出声,只能抿着嘴呜咽。
宋争搓了搓手,压低声音问,“绍安,你既然愿意冒险过府,定是有了对策。
你直说吧,要侯府怎么做?”
苏绍安看着这位在官场上摸爬滚打多年的姑父,心中暗自摇头。
宋争有钻营的本事,却无担事的格局。
“其实,事情并未到死局。”
苏绍安语气平缓,条理清晰,“常平仓的亏空,牵扯甚广。
景铄表兄在其中,不过是个被推出来顶缸的替罪羊。
那三万两银子,他一分没拿。”
“对对对!”
苏怀婉连连点头,“景铄绝对没拿那笔钱!”
“但他画了押,这就是铁证。”
苏绍安话锋一转,“如今要破局,只有一条路。
主动认错,补齐亏空。”
宋争瞪大眼睛,“三万两?侯府一时半会儿去哪里凑这么多现银!”
“凑不出也要凑。”
苏绍安不容置疑,“明日早朝,姑父需亲自上折子,陈述教子无方之过。”
“说明景铄表兄是受人蒙蔽,误签契书。
侯府愿意变卖家产,代为填补这三万两亏空。
只求皇上宽大处理。”
宋争犹豫了,“这……这一上折子,景铄的名声可就全毁了。
而且三万两,侯府元气大伤啊。”
“名声毁了,总比丢了性命、连累全家流放要好。”
苏绍安站起身,抚了抚衣袖。
“皇上要的,不是景铄表兄的命,而是那三万两银子,以及一个整顿常平仓的由头。”
“姑父主动把台阶递过去,皇上不但不会重罚,反而会觉得侯府识时务。
至于背后真贪墨的人,皇上自会派人去查。
到时候,景铄表兄反而成了受害者。”
宋争在原地站了半晌,脑子里飞快盘算着利弊。

